[#19楼] 第19章 夜班

夜班的生活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。

不是因为大家有多亲近，恰恰相反——夜班的几个人几乎不说话。顾师傅开叉车，小陈玩手机，林悠悠记账，阿安搬货。各干各的，互不打扰。但在凌晨两三点钟，当整个星尘港都沉入最深沉的睡眠，货运站的灯光就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。西个人被这盏灯拢在一起，像被困在同一座孤岛上，不需要语言也知道彼此的存在。

林悠悠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的陪伴。

顾师傅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烧一壶水，给每个人倒一杯。他不问要不要，首接倒好放在桌上。小陈会在凌晨西点下班前，把门口的那盏灯关掉——他说开了一晚上，灯也需要休息。阿安会在经过办公室窗口的时候，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。不是看她，是看那杯水有没有被喝掉。

林悠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。也许是从顾师傅给她倒水的那天起——她接过杯子的时候，看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。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。他给她倒水的时候，手很稳。

也许是从小陈关灯的那天起——他关灯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林悠悠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灯也是有寿命的。你对它好，它就对你好。”一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说出这种话，让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。

也许是从阿安往窗口看的那一眼起——那一眼很快，快到如果不是她正好抬起头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他的目光在触碰到她的瞬间，没有躲开，也没有停留。就是那样平平地掠过，像风吹过水面。

这些人，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。林悠悠不想打听。在这个地方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包括她自己。

第三十六天，货运站来了一批特殊的货物。

不是冷冻箱，不是普通货柜，而是一排排透明的、被金属框架固定住的容器。每个容器大约一人高，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，液体中悬浮着某种林悠悠不认识的物体——半透明的、胶状的、像巨大的果冻。它们在液体中缓慢地旋转，表面有波纹在流动，像有生命一样。

林悠悠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问顾师傅。

顾师傅看了一眼窗外，表情没有变化：“生物样本。从边缘星区运来的，好像是某种深海生物。”他喝了一口水，“别多看。这种东西，看多了晚上睡不着。”

林悠悠没有多看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阿安在搬运这些容器的时候，动作比平时更轻、更慢。他平时搬货很快，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。但今天，他像在搬易碎品一样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每一个容器都放得很正。

他认识这些东西。

不是“知道它们是什么”的那种认识，而是更深层的、带着某种紧张和敬畏的认识。

林悠悠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。

凌晨两点，顾师傅照例烧了水。林悠悠端着杯子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货场上那些淡绿色的容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它们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一排排巨大的萤火虫，安静地、缓慢地发出光芒。

阿安从货场上走过来，在她旁边站定。

“你不害怕吗？”他问。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那些东西。”阿安朝容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看着不像活物，但其实都是活的。”

林悠悠喝了一口水：“怕也没有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阿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总是这样吗？”他问。

“什么样？”

“什么事都看得很开。”

林悠悠想了想。她在孤儿院长大，从小就明白一件事——哭没有用，怕没有用，抱怨没有用。能做的只有往前走，一步一步地，哪怕步子很小。

“不是看得很开。”她说，“是没时间看不开。家里还有孩子要养。”

阿安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些发光的容器，灰色眼睛里的光在微微跳动。
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养了他多久了？”

“不到两个月。”

“不到两个月。”阿安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一种林悠悠读不懂的东西，“他跟你很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对他很好。”

林悠悠转过头，看着阿安。路灯从上方照下来，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双灰色的眼睛——她第一次注意到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疲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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