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1楼] 第51章 星星

小七画完最后一颗星星的那个下午，星尘港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户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沙锤。顾老头坐在藤椅上，看着窗外。光斑被乌云遮住了，今天看不到它移动。但知道它还在走，只是被挡住了。

小七从地上爬起来，把笔放下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张铺满整个房间的大画。灰色的路从右到左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被风吹皱的绸带。路的一头是灰蓝色的科研站，方方正正，只有一个圆形的窗户。另一头是一个圆圈，圆圈里面有一条弯弯的弧线——地球。地球的周围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星星。不是画上去的，是点上去的。每一颗都用笔尖点一下，再拉一根细线当光芒。点了一整个下午，手都酸了，但手没有抖。

“顾爷爷，画完了。”

顾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到画纸旁边，低下头，看着那条灰色的路，看着那些圆点，看着那个正在站起来的人，看着悠悠、阿安、自己，看着地球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小七。
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。

小七站在那里，身上沾满了颜料，浅黄色卫衣的袖口和领口都是灰的、蓝的、黑的。脸上也蹭了一道，从颧骨拉到下巴，像一道小小的、灰色的泪痕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就那样站着，看着自己画了将近一个月的画。

“顾爷爷，这幅画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顾老头想了想。“叫《路》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那条灰色的路。他走了那么久，从科研站到星尘港，从星尘港到这幅画上。路很长，但画完了。

“小七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顾老头问。

小七抬起头。“来。画完了也来。”

顾老头点了点头，走回藤椅上坐下。

林悠悠站在门口，靠在门框上。雨从屋檐上滴下来，滴在台阶上，滴滴答答的。她没有进去，只是看着小七站在那张大画旁边的小小身影。阳光被乌云遮住了，房间里很暗，但那张画上的星星在发光，不是真的光，是颜料的反光，灰蓝色的天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上，把它们照得亮晶晶的。

“悠悠。”小七喊了一声。

林悠悠走进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
“小七画完了。”

“嗯。悠悠看到了。”

“可以走了。”

林悠悠愣了一下。“去哪里？”

“地球。星星画完了，可以走了。”

林悠悠看着他的眼睛。琥珀色的，在灰暗的光线中亮晶晶的。没有犹豫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光。

“好。”林悠悠说，“悠悠订票。”

晚上，阿安回来，林悠悠把决定告诉了他。阿安正在洗手，水声哗哗的，他听完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没有说“好”也没有说“什么时候”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说了一句：“吃饭。”

三个人围坐在一起。今天吃的是番茄炒蛋和青菜汤。小七吃了两碗，喝了一碗汤。吃完之后，他把碗放下，看着阿安。

“阿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七画完了。画了路，画了科研站，画了地球，画了星星。顾爷爷说可以了。”

阿安放下筷子，看着小七。“你画得很好。”

“阿安看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明天去看。”

小七点了点头，去洗澡了。

林悠悠收拾碗筷，阿安擦桌子。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擦肩而过。

“林悠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明天去订票。货船，星尘港到地球外围，三个人。要飞二十天。”

“二十天。好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悠悠把碗放进水槽，打开水龙头。水声很大，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，有点模糊。“阿安，你怕不怕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到了地球，不是小七想的那样。不是我想的那样。”

阿安沉默了几秒。“到了就知道了。现在想也没用。”

林悠悠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，看着阿安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平静。“你说得对。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第二天，小七带阿安去顾老头家看画。阿安站在那张大画前面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，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，但小七注意到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攥成了拳头。

“阿安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阿安沉默了几秒。“路很长。”

“嗯。但画完了。”

阿安伸出手，在小七的卷发上揉了一下。“对。画完了。”

顾老头坐在藤椅上，看着阿安。“你是阿安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小七画了你。灰色的那个。”

阿安看了一眼画上那个灰色的小人，站在悠悠旁边，手很长，垂在身体两侧。“看到了。”

“你对他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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