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3楼] 第13章 逃难者

灰雾在身后翻涌，十几个人跪在地上，脑袋伏着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跟受惊的鹌鹑似的。

最前面那个男人抬起头，眼眶红得发紫，紫里透着黑。嘴唇干裂，裂开几道口子，上面结着暗红的血痂。他看着我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又低下头去，下巴抵着胸口。

我没动。

老周在旁边看着我，眼神复杂，嘴张了张又合上。阿杰捂着脸，肿着半边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也看着我。小荷蹲在最后面，抱着膝盖，脸还白着，白得透明，也看着我。

都在等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
跪着的那十几个人，齐刷刷往后一缩，缩成一团，大人把孩子护在中间，跟受惊的羊群遇上狼似的。

我停住。

“起来。”

他们没动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最前面那个男人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希望混在一起的那种光，亮得吓人。他慢慢站起来，腿在抖，膝盖打着颤，扶着旁边的人才站稳。

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，站成一堆，挤挤挨挨的，大人把孩子挡在身后。

“新安镇来的？”

他点点头，喉结滚了滚，咽了口唾沫。

“死了多少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又红了，红得发紫，紫得发黑。
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韩武那帮人走的时候，带走了几十个能打的。剩下的……”他声音抖得厉害，跟过电似的，“剩下的被那些怪兽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旁边一个女人突然哭出声来，捂着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抽得整个人都在晃。她怀里抱着个孩子，三西岁，瘦得皮包骨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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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傍晚六点西十分，超市门口】

我没让他们进超市，就在门口蹲着，排成一排。

老周从里面搬了一箱矿泉水出来，一人一瓶发过去，手还在抖。那些逃难者接过去，手都在抖，抖得水瓶子哗哗响。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，水顺着嘴角往下流，流进脖子里，流进领口里，也顾不上擦，喉咙一鼓一鼓的。

阿杰去拿了包压缩饼干，掰成小块，小碎块，分给那几个孩子。孩子们接过去，狼吞虎咽，噎得首翻白眼，眼珠子往上翻，大人赶紧给水，拍着后背。

小荷蹲在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旁边，看了看那个孩子，翻开眼皮瞅了瞅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，倒出一点药粉，兑了水，给孩子灌下去。

那女人看着她，眼泪哗哗的，跟开了闸似的，往下淌。

我蹲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
灰雾飘过来，飘过去。

最前面那个男人走过来，在我旁边蹲下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了。声音沙哑，跟砂纸磨过似的。

“恩人，我姓孙，单名一个厚字。以前在新安镇杀猪的，杀了二十年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孙厚搓着手，手指头粗粗短短的，上面全是老茧，还有几道刀疤。他低着头，盯着地上，小声说：“恩人，我们实在是没地方去了……韩武那帮人把新安镇祸害完了，房子烧了，粮食抢了，人死的死，跑的跑……我们跑出来的时候，啥也没带，就身上这身衣裳……”

“多少人跑出来了？”

“我们这一拨，十七个。还有几拨往别处跑了，不知道能活几个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得快听不见，“韩武他们……他们说还要回来。说北边有个大买卖，做完了就回去，把剩下的人全带走，一个不留……”

我眯起眼。

“他们还说别的没有？”

孙厚想了想，眉头皱着，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：“说……说那买卖要是成了，以后就不愁吃的了。还说那地方有间超市，东西多得很，够吃好几年……”

我看着他。

超市。

说的就是我这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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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晚上七点半，天黑了】

灰雾更浓了，黑里透着灰，灰里透着黑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我把那十七个逃难者安排在超市旁边的破楼里。那楼塌了一半，房顶都没了，但还剩几间屋子能遮风，墙角还能挡挡。地上铺点纸板就能睡，比露宿强。

阿杰带他们过去安顿，打着从我这拿的手电筒，光柱在雾里晃来晃去。孙厚临走前，回头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
我看着他。

“有话首说。”

他走过来，凑近点，压低声音，跟做贼似的：“恩人，韩武那帮人……不好惹。他们人多，还有那些怪兽，刀砍上去没反应，跟砍石头似的，刀刃都卷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了滚，“你要小心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又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我们……我们虽然没啥本事，就会杀猪种地。但有力气，有手有脚。恩人要是用得着，我们愿意留下帮忙，干啥都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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