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0楼] 第40章 手掌

周六下午，小七带了一罐粥去顾老头家。罐子是林悠悠从杂货铺找来的，旧的，但洗得很干净，外面包了一块布，怕烫手。粥是早上煮的，白米粥，加了红枣，那是林悠悠特意去买的，贵，但她说“老人喝红枣粥好”。

小七抱着罐子，走在前面。林悠悠跟在后面，隔了几步远。阿安在杂货铺看店，走不开，但出门前他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搬到了门口，说了一句“顾爷爷要是想来坐，随时可以来”。小七点了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顾老头开门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画笔。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颜料，蓝色、红色、黄色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。他低头看到小七怀里的罐子，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粥。悠悠煮的。”小七把罐子举高，“顾爷爷喝。”

顾老头接过罐子，抱在怀里。布还是温的，热度透过布传到他的手掌上。他站在门口，抱着那罐粥，站了几秒，然后侧身让开。“进来吧。”

小七走进去，林悠悠跟在后面。房间还是老样子，墙上挂满了画，窗台上堆着颜料和画笔。但今天窗边多了一把椅子，不是顾老头那把藤椅，而是一把新的、木头的、没有上漆的椅子。椅子的西条腿不一样长，下面垫了纸片，但还是有点晃。

“新椅子？”小七问。

“嗯。”顾老头把粥罐放在桌上，“旧的那把坏了。买了把新的，还没修。”

小七蹲下来，看了看椅子腿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垫在下面的纸片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悠悠，阿安会修。”

林悠悠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“我知道。明天让他来。”

顾老头看着小七，又看了看林悠悠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打开粥罐，白米粥还冒着热气，红枣浮在表面，红白相间，好看。他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口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

粥很烫，他皱了一下眉，但没有停下。一口，又一口，吃得很慢。

“好喝吗？”小七问。

“好喝。”顾老头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粥了。”

小七点了点头，从书包里掏出画本和笔，坐在那把晃动的椅子上，开始画。他画的是顾老头喝粥的样子——白头发，白大褂，沾满颜料的双手，捧着一个旧罐子，勺子停在半空中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刚吹完一口气。

林悠悠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小七画画。她的手放在口袋里，攥着那颗星星钥匙扣。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，有点疼，但她没有松手。

顾老头喝完粥，把罐子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去洗，也没有把罐子收起来，就那样放在桌上，空着，像一个刚刚结束的仪式。他看着小七画画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。

“小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画的那些画，都留着吗？”

“留着。在画本里。”

“给我一张。”

小七抬起头，看着顾老头。“哪张？”

“你最想给我的那张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想了想。然后他把画本翻到最前面，从第一页开始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停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翻到中间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把那页纸撕下来，递给顾老头。

纸上是一颗星星。不是他平时画的那种五角星，而是一颗圆形的、发光的、像太阳一样的星星。星星的周围画了很多细小的光线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无数只手。

“这是什么星？”顾老头问。

“发光的星。”小七说，“小七以前在实验室，看不到星星。但小七知道，有一颗星星在发光。很远，但小七能感觉到。后来悠悠来了。悠悠说，那颗星星叫地球。”

顾老头看着那颗星星，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光线密密麻麻，每一根都不一样长，不一样粗，像是画了很多次才画出来的。他伸出手，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光线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小七。

“这颗星星，你送给别人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给我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因为顾爷爷一个人看星星。看了很久。小七想给顾爷爷一颗，让顾爷爷不用一个人看。”

顾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把画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小七的手。他的手掌很大，很粗糙，指腹上全是茧，是画了一辈子画磨出来的。小七的手很小，被那只大手整个包住了。

小七没有缩回去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只包住自己的大手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顾老头。

“顾爷爷的手，暖和。”

顾老头没有回答。他握着那只小手，握了很久。

林悠悠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转过身，靠在走廊的墙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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