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9楼] 第39章 颜料

小七开始每周六下午去顾老头家。第一次去的时候，林悠悠陪着他，阿安跟在后面。第二次去的时候，林悠悠把他送到楼下，阿安在杂货铺看店。第三次去的时候，小七说：“悠悠不用送了，小七自己去。”林悠悠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穿着浅黄色卫衣的身影转过楼梯拐角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楼道里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“他长大了。”阿安从她身后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箱，准备拿去回收。

“才西岁。”

“西岁也会长大。”

林悠悠接过他手里的纸箱，拆开，压平，叠好。她想起小七第一次牵她的手，第一次叫她“悠悠”，第一次把第一口饭让给她。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，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翻过去，边角有些发黄，但画面很清晰。

“阿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，小七最近话多了？”

阿安想了想。“他在学校要说话。和朵朵说话，和老师说话。回来和我们说话。话自然就多了。”

“他不是那种爱说话的孩子。”

“他不是不爱说话。”阿安把叠好的纸箱捆成一扎，“他只是以前没有人可以说话。”

林悠悠把最后一捆纸箱放在墙角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看着楼梯口的方向，小七己经走了好一会儿了，楼道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。

“他会好的。”阿安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悠悠转过身，走进杂货铺，“但我还是会担心。”

小七在顾老头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顾老头没有“教”他画画。他让小七坐在窗边，自己坐在藤椅上，两个人各画各的，偶尔说一两句话。顾老头画的是窗外的街道——老居民楼、电线、晾衣绳、远处港口的一角。小七画的是顾老头——藤椅、拐杖、白头发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

画完的时候，小七把画拿给顾老头看。顾老头看着画上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画了我的手。”

“嗯。手会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说，画了一辈子。还要画下去。”

顾老头的眼眶红了。他把画放在桌上，没有折，也没有收起来，就那样摊着，让夕阳照在上面。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，落在画上那只布满青筋的手上，明暗分明，像一座沟壑纵横的山脉。

“下周六还来吗？”顾老头问。

“来。”小七说，“小七下次画你的眼睛。”

“眼睛有什么好画的？”

“眼睛里有东西。小七还没看清。下次看清了再画。”

顾老头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、礼貌性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从身体里涌出来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，像一朵被揉皱的花，但很好看。

小七从顾老头家回来的时候，天己经快黑了。他背着那个旧书包，怀里抱着小猫玩偶，一个人走在星尘港的街道上。路灯己经亮了，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样。但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门头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——“阿安杂货铺”。招牌是阿安自己做的，木板钉的，字是林悠悠写的，歪歪扭扭，但很认真。

小七看了几秒，然后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
“悠悠，小七回来了。”

林悠悠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走过来，蹲下，抱住他，动作一气呵成。小七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——肥皂、油烟、还有一点点汗味。

“悠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七饿了。”

林悠悠笑了，松开他，去厨房热饭。阿安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，看了一眼小七，又缩回去了。但小七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晚饭是红烧肉、青菜、蛋花汤。和以前一样。但小七今天吃得特别多，吃了两碗饭，喝了三碗汤。林悠悠看着他吃，心里又高兴又担心。

“顾爷爷家没有吃的。”小七说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顾爷爷一个人，不怎么做饭。小七下次带一点去。”

林悠悠愣了一下。“带什么？”

“粥。悠悠煮的粥。顾爷爷说，好久没喝过粥了。”

林悠悠放下筷子，看着小七。他正在喝汤，嘴唇沾着油光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“好。”林悠悠说，“下次悠悠多煮一点。你带去给顾爷爷。”

小七点了点头，继续喝汤。

第二天是周日，杂货铺休息。阿安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，林悠悠在屋里洗衣服，小七坐在窗台上画画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。他画的是顾老头的手——昨天没画完，今天继续。他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要想很久，手指握着笔，微微用力，指节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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