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2楼] 第42章 目光

获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。涟漪不大，但一圈一圈地荡开，迟早会碰到岸边。

最先注意到的是学校。周一早上，林悠悠送小七到校门口，方老师己经在等了。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，是电子屏，但被她截屏打印了出来。上面印着小七那幅《我的家》，旁边配了一篇短文，标题是《西岁孩子笔下的“家”：孤独与温暖并存》。

“小七妈妈，你看。”方老师把打印纸递过来，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星尘港艺术周刊，专门报道了这次比赛。小七的画被放在了最前面。”

林悠悠接过纸，看着那幅熟悉的画。

小七踮起脚尖，也看了看那张纸。“小七的画，在报纸上。”

“嗯。”林悠悠蹲下来，“你高兴吗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画在报纸上，更多人看到。更多人看到，更多人知道‘家’可以这样。小七高兴。”

林悠悠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，看着他走进校门。小七走了几步，回过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身，浅黄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。

下午放学，林悠悠去接的时候，发现小七被几个家长围住了。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蹲在小七面前，笑着说：“你就是那个画《我的家》的孩子吧？我家孩子也在幼儿园，他说你是班上画得最好的。”小七抱着小猫玩偶，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安静地看着那个女人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。

女人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站起来，对林悠悠笑了笑：“这孩子真乖。”然后走了。

朵朵从人群里挤过来，拉住小七的手。“小七，你今天好多人找。老师也找你，隔壁班的老师也找你。还有人送了你这个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画笔，新的，笔杆上印着星星图案，“放在你桌上了。不知道谁送的。”

小七接过画笔，看了看，放进书包里。

回家的路上，小七走在前面。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，每经过一个店铺、一个路口，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林悠悠注意到，他在看人——看路边聊天的大人，看追逐打闹的孩子，看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停留，然后移开，像是在收集什么。

“小七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
“在看人。”小七说，“今天好多人看小七。小七不认识他们。但他们看小七的眼睛，和小七看他们的眼睛，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小七想了想。“他们看小七，像在看一个东西。小七看他们，像在看一个人。”

林悠悠的脚步慢了一下。她蹲下来，平视小七的眼睛。“小七，你不是东西。你是人。那些人只是还没认识你。他们看到的是报纸上的画，不是你。等他们认识你了，看你的眼睛就会变。”

小七看着她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小七知道。悠悠看小七，和她们不一样。悠悠看小七，像在看小七。”

林悠悠牵起他的手，继续走。

晚上，阿安从杂货铺回来，带了一份报纸，他打印出来了。上面那篇关于小七的报道，他看了三遍，然后用红笔圈出了几个词。“天才”“神童”“早慧”。他把报纸放在桌上，看着林悠悠。

“这些词不好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小七不是天才。他只是画得多。”

林悠悠看着那三个被红笔圈出来的词，心里和阿安想的一样。小七不是天才。他只是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。他在实验室里不能说话，不能跑，不能做任何孩子该做的事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用手指蘸着水在地板上画圆圈。他画了三年。从圆圈画到星星，从星星画到地球，从地球画到家。那不是天赋，是活着的唯一出口。

小七从床上爬下来，走到桌边，看着那份被红笔圈过的报纸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笔，在“天才”两个字上打了一个叉。

“小七不是天才。”他说，“小七是小七。”

阿安伸出手，在他卷发上揉了一下。“嗯。小七是小七。”

周六，小七去顾老头家。他抱着那罐粥，这次是小米粥，林悠悠加了枸杞。罐子外面包的布换了一块，蓝色的，是阿安从杂货铺找出来的。小七走在前面，林悠悠跟在后面，和上周一样。

顾老头开门的时候，手里没有拿画笔。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，头发梳过了，虽然还是乱，但比平时整齐。他低头看到小七怀里的罐子，接过去，放在桌上。

“顾爷爷今天换衣服了。”小七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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