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3楼] 第43章 采访

记者第三次来的时候，林悠悠没有再挡。

不是因为不想挡，而是因为这次来的不是拿着录音笔的陌生人，而是方老师陪着的。方老师站在杂货铺门口，表情有些为难，身后跟着一个女人，西十来岁，短发，穿着朴素。

“小七妈妈，”方老师说，“这位是方敏，星尘港艺术周刊的编辑，她想跟小七聊聊。”

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目光很安静，不是那种职业性的、计算过的温和，而是真正的、不急不躁的耐心。她在门口站着，没有往里走，也没有伸脖子往柜台后面看。

“可以进来吗？”她问。

林悠悠点了点头。

方敏走进来，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看了看西周——货架、商品、墙上小七的画、窗台上的绿植和奖杯。

“这盆花养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
林悠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盆绿植确实长得很好，叶子油亮，新芽从土里钻出来，嫩绿色的，卷成一团。“孩子养的。每天浇水。”

方敏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她就那样坐着，安静地等着。过了大概两分钟，柜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小七从下面探出头来，抱着小猫玩偶，看着方敏。

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方敏的眼睛。

方敏没有笑，没有说“你好”，也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来哄他。她就那样看着小七，安静地，平等地，像看一个大人。

“你是林小七？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叫方敏。做艺术周刊的。你的画我看了很多遍。”

小七没有说话。他抱着小猫玩偶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站在方敏面前，仰着头看她。

“哪幅看了很多遍？”

“《我的家》。”方敏说，“还有《窗》。”

小七歪了一下头。“《窗》没有参加过比赛。”

“我在顾老师家看到的。他贴在墙上。”

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去过顾爷爷家？”

“去过。顾老师教过我画画。三十年前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想了想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画本，翻到一页，递给方敏。纸上画的是一个窗口，窗口外面是星空，窗口里面是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杯子。没有人。这是他在顾老头家看到的那幅，他凭记忆画了下来。

方敏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画的和顾老师画的，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顾老师的画里，杯子是空的。你的画里，杯子里有水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画。杯子里确实有水，他用浅蓝色的笔轻轻点了一下，很淡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因为有人在。”小七说，“有人在，杯子里就有水。”

方敏把画本合上，还给他。“谢谢你让我看。”

她站起来，对林悠悠说了一句“打扰了”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我不会写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想看看他。”

门关上了，铃铛响了一下。

小七站在原地，抱着画本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“悠悠，她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不是来采访的。”

“她只是来看看你。”

小七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画里那杯浅蓝色的水。

他回到柜台后面，爬上凳子，翻开画本，开始画。他画的是方敏——短发，朴素衣服，坐在杂货铺的椅子上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，很安静。

画完之后，小七把那张纸撕下来，折好，放在口袋里。

“小七要做什么？”林悠悠问。

“下次去顾爷爷家，把这个带给顾爷爷。顾爷爷的学生，来看过他了。”

林悠悠看着小七把画折好、放进口袋的动作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懂得多。

晚上，阿安回来，林悠悠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。阿安正在洗手，水声哗哗的，他听了之后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方敏。顾老头的学生。”他说。

“你认识？”

“听说过。星尘港艺术周刊的编辑，做了二十年。从来不写八卦，只写画。口碑很好。”阿安把手擦干，走到桌边坐下，“她不会给小七添麻烦。”

林悠悠把菜端上来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。今天吃的是面条，林悠悠自己擀的，有点厚，但小七吃得很好。

“阿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人要写小七，不添麻烦的那种。你觉得可以吗？”

阿安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“小七自己决定。”

两个人同时看向小七。小七正在吃面条，吸溜吸溜的，脸上沾了一点汤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悠悠和阿安。

“小七不想被写。”他说，“小七的画在墙上，谁来看都可以。但小七不想被写。写出来，就不是小七了。是别人觉得的小七。”

林悠悠伸手，把他脸上的汤擦掉。“好。不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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